医学的温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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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低估的职业,被逼出的远行 | 第三届“医学的温度”优秀稿件

赵思源

中山大学附属第七医院


(一)

“服务员,垃圾桶满了!”凌晨两点,一个病人在走廊尽头向我吆喝。我愣了一下,还是隔着口罩点头应声。更换完手头的抗生素瓶,我快步走去处理。低头看着手套,血、痰和呕吐的混合物粘腻地搅在一起,黑夜里看不清楚。

“哎,床单怎么湿了?那谁,快帮我换下。”39床的陪护大妈冲我喊。我回过神。病房门虚掩着,病人低声呻吟,家属蜷在椅子上睡得东倒西歪。护士站的灯每隔几秒闪烁,像困倦的眼皮,死撑着不肯合上。

在这样的夜里,我慢慢学会沉默。家人或朋友聚会问起工作,我只是含糊回复:“在医院上班。”总有人笑着打趣:“哦,就是打针发药的呗。”我笑着附和,却在深夜醒来时盯着天花板发呆。明明白天上班时,我能一边用娴熟手法穿刺血管,一边安抚颤抖的老人,却在回家的公交上,被一句“成绩不好才学护理吧”痛击得无声。

那些没能开口的回答,像石头压在胸口。我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?这不仅是个人困惑,更是万千护理人的低语——我们是谁?我们的价值究竟何在?


(二)

上午的病房像闷热的集市,药味、催促、铃声在空气里交织。我半蹲在床边,指尖在病历上比划,尽量放慢语速,向患者解释出院后的用药与复查。对方皱着眉,手在空中挥了几下,像驱赶苍蝇般:“你们护士懂什么?等医生来!”

医生推门而入,扫了眼病历。“按她说的做。”那一瞬间,像大人随口哄孩子的话被当成了箴言。患者连声应“好好好,”笑容灿烂,仿佛刚才的不耐烦从未发生。

急救铃骤然响起,我几乎本能地冲出。帘子被匆匆拉上,里面看不见,故事却不会停止。凌晨三点,监护仪的滴答声被一声拖长的蜂鸣斩断。家属跪在地上哭喊着。我握住渐凉的手,将老人散乱的衣领理正,声音干涩:“我们……尽力了。”家属突然抓起床头呼叫器砸向地面:“尽力?她今早还说想吃小米粥!”“砰——!”塑料外壳应声碎裂,四散飞溅。冰冷的塑料边缘划过手套,手套下的指尖发麻,像隔着厚茧的植物,不知何时该发芽,何时会枯萎。

回到护士站,世界缩小到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挂钟的走针声。那杯倒好的热水还放在桌面,白气已经消散。凌晨五点,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巡房,新来的年轻护士小声说:“我不确定自己适不适合这行。”我没有回应。我只是继续消毒、换药、关门、走向下一个病房。我最初的憧憬,那个关于守护生命尊严的梦想,如何在现实的粗粝中找回声音,赢得尊重?


(三)

近两百年前,弗洛伦斯·南丁格尔在克里米亚战争中奔赴前线,她以严谨的数据统计方法、科学的卫生管理和系统的专业训练闻名流世,并在战火与偏见中为近代护理学铸就了专业基石与独立价值。现存的照片里,她身高修长,清瘦白皙,灰色的眼眸闪跃着忧郁和坚毅。我更喜欢她另一个来自人民的亲切称号——“提灯女神”,因为她总在夜间手执风灯巡视。

而现在,我躺在值班房辗转反侧。夜班与白昼循环往复,如砂纸般磨蚀我的热情。当“不被看见”成为常态,南丁格尔的故事不再是遥远的传奇,而是尖锐的质问:护理的价值,难道只能寄托于他人的偶然认可或个体的无尽牺牲?同事说,我是爱折腾的人。也许吧。难道,我只可到此,不可逾越?

有天,我看到了一个海外护理研修的公告。我反复点开链接又关上,犹豫再三,还是填写了申请。语言、笔试、面试,一次次过关,我惶恐:这是逃离?还是一个新的开始?手指按下录取确认的瞬间,我意识到,这是一场以专业之名,为尊严和价值而战的主动出征。


(四)

踏上异国土地,迎新典礼的会场灯光明亮,不同肤色的同学热烈地交谈。我坐在角落,紧张得双手攥在膝盖上。轮到我了。我几乎是习惯性地压低声音说:“I am a nurse”。以为会像在国内那样迎来敷衍的点头,没想到坐在前排的教授竖起大拇指:“That’s amazing”。同学们报以掌声,有人呼喊:“So proud of you!”。我愣住,突然鼻子发酸。那被无数次堵在喉头的职业身份,第一次被如此郑重而热烈地接纳。

真正的震撼源于课堂。“护理临床决策权”“独立处方权”“高级执业护士”——这些不再是课本上的术语,而是课程体系的核心支柱。它们清晰地勾勒出护理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专业疆域:评估、诊断、计划、实施、评价——完整的临床闭环。护理可以独立管理患者,主导特定领域的照护方案,并且被法律和制度所认可。这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:“护理之“手”,不仅是抚慰的触角,更是精准深入医疗决策核心、驱动健康改善的关键力量。

图书馆的灯光下,我如饥似渴地啃读专业名词,每一页都在印证:护理的专业深度与独立性,是其赢得尊重、有效传递温度的根本前提。那些国内病房里的沉默时刻在脑中闪回,答案愈发清晰:缺乏制度保障和专业空间的价值认同,护理如同无根之木。这趟远行,并非逃离,而是锻造。为了有朝一日,能将这份对护理力量与尊严的理解,带回熟悉的土地,并坦然:我是护士,这是我的专业。


(五)

第二学期间,我有幸参加了一场国际学术会议,全球护理研究的前沿浪潮奔涌。我坐在角落,心潮澎湃:从AI赋能护士参与慢性病管理,到灾难心理急救中体现护理领导力;从探索改善医疗资源公平分配的社区护理模式,到提升临终关怀质量的循证实践。我激动地看到,在这些关乎人类健康的挑战中,护理专业正在主动定义问题、引领解决方案和重塑照护体验。我们绝非体系的附庸,而是促进生命健康的关键力量。这种力量,根植于对人类需求的深刻洞察——那些未被满足的需求、未被倾听的声音和未被弥合的罅隙。

从纽约返程的机舱内,邻座坐着一位银发老太太。她断断续续向我讲述着曾与死神擦肩的惊险。是护士们日复一日、平静而坚定的看护,将她拉回了人间。临别时,她紧握我的手感叹:“Yes, we do need nurses”。在悉尼的康复中心,我看见过一位护士,她俯身微笑,搀扶病人做下肢力量训练,同时用平板记录肌力数据,用于制定长期的康复方案——这些场景,无关地域,皆是护理精神最纯粹的结晶:在专业能力的托举下,对生命个体的深切看见与守护。

体系的重塑、观念的扭转,道阻且长。但,当我褪下白衣融入街市的灯火,心头那份柔软却更坚实。我不再满足于仅凭熟练技能带来的安稳。我渴望成为那盏提灯——不仅照亮病榻的方寸之地,更以不断精进的专业能力、坚持捍卫尊严的行动以及参与推动变革的勇气,去照亮这条让护理真正被说出、被看见、被敬重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