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学的温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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智能医疗翻不过的那座山 | 第三届“医学的温度”优选稿件

邱陈威

温州医科大学


清晨五点半,天还没亮透,吕阿婆就拄着拐杖出门了。山间雾气浓重,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,怀里紧紧揣着个布袋——里面装着她的病历本和医保卡。今天是她去镇上卫生院复查的日子,得赶六点那班唯一的公交车。


吕阿婆是我老家隔壁的邻居,小时候她对我特别好,总是把家里最好吃的山核桃拿出来,微笑着对我说:“多吃点威威,阿婆牙口不方便”。自从我上初中以来,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了,对她的印象也慢慢淡了。直到今年寒假回老家住了一段时间,在和长辈的谈话中偶然提到了吕阿婆,我才记起要去看看她。


她家住在半山腰的老屋里,两个子女都外出务工,一年到头只有春节回来几天。见到我时,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迎上来,动作很是迟缓。注意到我的目光,她撩起裤子,露出了肿胀发亮的小腿:“前段时间在石阶上摔的,下不了床,好在你奶奶发现了,第二天一早硬是扶着我去卫生院。”我们坐在门前的石凳上聊了很久,听她说起山里的生活,最让我意外的是这里的交通状况:公交车每天往返各一班次,早六晚四,错过就得等次日。加上吕阿婆还有风湿病,每逢阴雨天就发作,对于她来说更是雪上加霜。“药吃完了,疼得厉害时就吃片止痛药扛着,等第二天再去看病。”说着,她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盒,里面整齐地放着七八种药片,每种都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写着简单易懂的文字——这是她区分药物的方式。


看着这些药品,我突然想起曾参与过的老年健康服务调研问卷,心血来潮地问起她对现代医疗的看法。当我提到网上问诊和家庭医生时,吕阿婆愣了一下,从衣兜里掏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智能手机:“啥?手机里能看病?这玩意儿连打个电话都费劲,还是得亲自去医院才踏实。”她眯起眼,手指在屏幕上无措地划了几下,“家庭医生又是什么?听起来就贵得很。”我试图解释,她却摆摆手:“我们这些山里人,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,哪会弄这些新花样。”


我笑着说现在的生活越来越方便,大家都在用呢。正说着,隔壁的王大爷扛着锄头经过,听见我们的对话,憨厚地笑着说:“我儿子昨天打电话说现在有个叫A…AI的技术,电脑都能看病,听说比人还准。不过我们这些老骨头,哪用得着这么高级的东西哩。”这番话让我不禁沉思:在老龄化日益加剧的背景下,他们的医疗需求是否真的被光鲜亮丽的智能医疗系统所看见?


离开吕阿婆家后,我沿着蜿蜒的山路缓步而下。转过一个山弯,几位老人正围坐在树下聊天。走近细看,他们的生活状态出奇地相似:几乎每家都有子女淘汰下来的智能手机,但大多只是用来打电话、偶尔刷刷短视频;都听说过网上挂号,却从未亲自尝试;知道AI医疗,却觉得那是“城里人的事”。李奶奶的话最有代表性:“我们这些老家伙,会用一两个功能就不错了。看病啊,还得找镇上的徐大夫,他一把脉就知道咋回事。”他们言语中透着对传统问诊方式的依赖,也流露出对新技术既好奇又疏离的复杂情绪。智能医疗与他们之间,仿佛横亘着一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山。


临别那天,吕阿婆硬是塞给我一袋还带着母鸡体温的土鸡蛋,要我放在背包最安全的地方。她的眼神认真而温暖,仿佛托付的不只是食物,而是一份山里人最朴素也最厚重的情谊。


在这片清一色是六七十岁老人的小山庄里,我看到的是最传统的就医观念:他们宁可摸黑赶一班早车去镇上,也不愿尝试手机里的“智慧医疗”;他们记不住复杂的电子流程,却能在没有路牌的山径中来去自如。回城的路上,看着后视镜中那逐渐远去的山村,我忽然意识到:智能医疗或许能识别每一项异常数据,却无法触及一声叹息背后的生活;算法可以预测病灶,却无法替代徐大夫多年积累的信任。那翻不过的山,并不在地形图上,而在我们对“技术之外”的人文关照里。


当城市的医院忙着引入最先进的AI诊疗系统时,大山深处的老人们却用最质朴的坚持提醒我们:医疗的温度,从来都不仅来自科技的跃迁,更来自人与人之间那一份看得见、听得懂、愿意等的信任与陪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