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学的温度
剪刀刺入孩子腹腔:高原卫生所的紧急手术
时间:2025-12-23 09:40:30 来源:
高原之光:援藏医疗的温暖与坚守
谢毅
海军特色医学中心
2019年11月末的一个周末,昌都八宿县人民医院外一片冰雪世界。再过一周左右,我们医疗队就要完成援藏任务返回上海。上午查完房,准备回宿舍时,八宿县人民医院的则多院长突然找到我,问我能否安排时间,陪他去见一个人。
我坐上一辆丰田越野车,沿着318国道一路向西。气温下降后,国道上的车辆明显减少,仿佛连“诗和远方”也更偏爱温暖的南方。车子驶到吉达乡后,转入一条乡村小径,开始颠簸前行。缺氧让我昏昏欲睡,也不清楚究竟颠簸了多久,最后在一座巍峨的庙宇前停下。门外,两个僧人出来迎接我们,我认出其中一位中年僧人是前不久我为他做过急诊胆道手术的患者。他微笑着示意我们进去,带着我们穿过寺庙的三门,进入大殿,再穿过一条长廊。庙宇内部空旷而庄严,四面寒风掠过厅堂,炉火上的茶水早已沸腾,穹顶被炉灰熏得漆黑。我们来到一个低矮的房间前,喇嘛隔着门向里面说了些什么,接着推开门,示意我们进去。
房间很小,炉火温暖。一位老僧人披着赤色袈裟,盘坐在罗汉床上。则多院长见状,伏下身去。我仍站在原地,大刺刺地问:“老先生,您是有什么不舒服要我看吗?”身边的喇嘛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。老僧人笑了笑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:“我的眼睛快看不见了。你靠近点,让我摸摸你的头……我知道你,金珠玛米,来帮我们做手术的曼巴(医生)。我听说你们在这里帮助了很多人,我都知道,我感谢你们。”说完,他示意喇嘛给我披上洁白的哈达。
我连忙说:“不客气,这是我们的工作。”他打量了我好一会儿,接着说:“我们这里的人民,很苦。我有个请求,你们能不能不要走了,留下来继续帮助这里的人们?”不知为何,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,过去几个月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现:缺氧、失眠、抢救、手术、哈达……泪水当场决堤,场面显得特别狼狈难堪。我甚至没有办法马上调整好气息回答他。老僧人递给我一瓶牛奶,让我坐下来慢慢说。
“任务时间到了,组织让我们回去,这是命令,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。但是,”我调整了一下呼吸,“如果今后有机会,我一定还会再来。”
时间到了2022年11月初,病房外又是一片冰雪,比八宿县更冷、更稀薄的冬天。这是我第二次援藏,在平均海拔5000米的尼玛县,最后两个月。县城仍被新冠疫情笼罩,正常的医疗工作开展都存在困难。白天,我和王主任一起查看了几处隔离点,又通过视频会诊了两个村里的患者。回到住所,吸了一会儿钢瓶氧,精神总算好了一些。刚过11点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这时,电话响起,乡医在电话那头焦急地说:“老师,这里有个小孩,刚被剪刀捅伤了肚子,肠子露出来了,我们没法处理,您能不能帮忙处理?”我简单询问了患者的一般情况,问他们有没有条件把患者送到县医院来手术。那头说不行,卫生院的救护车去了拉萨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,眼下也没有多余的医护。
放下电话,我呆想了一会儿,和战友们商量后,我找了我带的学生加央,让他立刻去准备一套消毒的开腹手术包、大量利多卡因和抗生素、注射器、针线等。备齐东西后,我俩裹紧大衣,自行开车前往乡里。我记得那天夜里,偶尔能看到执勤的民警,车子驶出县城后,除了漆黑一片,只有三两声犬吠,四周静得瘆人。从国道下来后,转入乡村土路,车子又开始颠簸。我的思绪不由得回到3年前去吉达乡的路上,只不过这次不是去见什么高僧,最多算是兑现当时的三言两语。
乡卫生所的条件比想象中更糟糕,别说手术床,连一台像样的监护仪都没有。小朋友大概7、8岁的样子,苍白和恐惧写在他稚嫩的脸上,他孤零零地躺在破旧的床上瑟瑟发抖,或许是疼痛、寒冷,或许是害怕。我掀开被子,撩起盖在他身上的敷料,一段小肠和网膜赫然露在外面,必须立刻手术!但特殊时期,孩子身边陪护的只是一个门卫师傅。之前电话联系过家人,说孩子父母都过不来。
查完体,对病情大致有了了解,必须尽快手术。两条路,要么把孩子弄上车返回县医院,尽快和家人交代病情、手术风险,再考虑手术——但路上再这么一颠一耽误,会不会加重病情;县医院的医务人员大多在隔离区,人手其实也不够。这里直接开手术——没有术前谈话的条件,甚至没有手术床,没有无菌条件,没有洗手护士,没有全麻条件……权衡再三,我再次拨通家长电话,让加央帮忙翻译,进行电话口头术前谈话。家属带着哭腔,表示坚决相信我们,可以承受任何后果!
生命至上,人民至上!我让学生把这里的灯都打开,尽可能保证灯光充沛,我们就在卫生所展开手术。
没有全麻,就用局麻!沿着创面作利多卡因浸润麻醉。几针下去,孩子终于开始哇哇大哭。
“加央,翻译给他听:你可以哭,就是不准动,动一下你身上就多个窟窿!”
流淌着藏族血液的孩子开始平静下来,嘴里开始乌拉乌拉地说个不停。我一边做着探查,一边问加央他在说什么。加央说他在唱一首藏歌,歌曲讲述的是一个关于西藏英雄勇敢和坚强的故事。
“小鬼,这次不死的话,以后你教我唱吧。”是的,在这片土地上,谁不需要勇敢和坚强呢?
扎西德勒!手术很成功。幸运的是,那把该死的剪刀只捅破了他一段小肠。最终,我们完成了病损小肠切除+吻合,网膜修补止血,整个手术在局麻下完成。穿着隔离衣,戴着N95口罩,在接近5000米海拔的卫生所寒冷冬夜,我浑身湿透,只能听到不绝的耳鸣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。
小朋友恢复良好,切口愈合得很好,1周后帮他拆了线,吃饭、大小便正常。
“看你以后还玩不玩剪刀。”
没有恐惧,勇气就无从谈起。从八宿到尼玛,援藏让我这个曾经的文艺青年对“诗和远方”有了更深的体会,体会到了贫瘠和稀薄,也体会到了燃烧和照亮。一句承诺,一片热土,一腔热血,一生热爱。关于那句“如果今后有机会,我一定还会再来”,我想我并没有食言。我还像5年前初见这里一样深爱着这片高原,此生我想还会一直爱下去。
感谢单位组织和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们,让我有了两次援藏经历。这恐怕是我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经历,用我浅薄所学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们。我疗愈他们,同时他们也在疗愈我。我想,人生终究是有意义的。无论生命多么渺小,多么短暂,只要满怀赤诚,深情地向着阳面生活,经历、帮助,可以惠及自己,惠及他人,甚至惠及世间万物。去直面痛苦,去担当,去承受,去等待这个大千世界的花团锦簇,这便是高原疗愈我的处方。

